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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 (第1/1页)

    接下来的三天谢不逾把自己关在剑室里没怎么出去。

    白天调息摸灵力跳动的规律,晚上把母亲留下的东西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玉簪的封印又薄了一层,他每次拿灵力探都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隔着薄冰看底下水流,知道快了但还差一把劲。玉牌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正面那朵兰花和他玉簪上的是同一朵,背面那行字底下再没浮现过别的暗纹了。

    第三天傍晚他把黑剑从墙边拿过来放在膝上细看。剑身通体漆黑,对着光才能看见一丝极细的青光藏在铁质深处,像血管埋在皮rou下面。剑柄上那根青绳他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了些。

    他握着重缠好的剑柄举起来试了试手感,重心正合适,挥出去比照影沉三分,但手感很实在,像握着一截铁打的骨头。

    他把黑剑放回去的时候胸口那枚玉簪又烫了一下。这回烫得比之前都久,从心口往外漫了三四息才退下去。他伸手按住胸口皱了皱眉。

    外面有人敲门。

    他开门看见一个外门杂役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那弟子说谢师兄山门口有人让我送来的,说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说辞。

    谢不逾接过来关上门。拆开信封抽出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凌厉笔画像刀刻的,写着:今夜子时后山灵泉,你不来我就去你剑室找你。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出这笔迹。和上一封三个月后我来见你那张是同一个人的。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后腰那块纹路在他读完信的瞬间热了一瞬,像应和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团皱起来的纸,又展平了重看了一遍。

    子时。后山灵泉。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口里,和那两片黑色布料并排放着。然后他走到剑架前把照影取下来挂回腰上,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把黑剑也带上了。左腰黑剑右腰照影,怀里揣着玉牌和玉簪,整个人像出门打仗一样全副武装。

    他推门出去了。天已经擦黑,廊下亮了几盏灯笼,他贴着廊柱阴影绕过后山的小路走到了灵泉边。

    泉水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白气,水面平静无波。他站在泉边等了一会儿,周围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又等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稳。一步接一步踩在碎石上,节奏匀称得像被什么东西量过。

    谢不逾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等那个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然后开口说:“你提前来了。”

    殷昼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裹在夜风里:“我等不了三个月。”

    谢不逾转身。月光底下殷昼站在三步开外,黑袍没有罩兜帽,整张脸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淡,下颌线收得紧。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那张脸看着比声音年轻,但眼神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深。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窄袖长袍,袖口收进护腕里,腰间没有挂兵器。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窄刃刀。

    谢不逾按着照影的剑柄:“你想干什么。”

    殷昼往前走了一步,两步,走到谢不逾面前一臂的距离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谢不逾腰间那柄黑剑:“你下去过了。”

    谢不逾没答。

    殷昼又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骨子里那缕魔气这几日是不是跳动得频繁了。”

    谢不逾的手按在照影剑柄上没松开:“你下的东西,你不知道?”

    殷昼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动,但不知道它动成什么样。”他又往前迈了半步,和谢不逾之间只剩不到一步的距离,“我来看它动得怎么样了。”

    谢不逾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那块纹路在那半步退出去的时候骤然烫了一下,像被人拿手心贴上去推了他一把,不准他退。

    他顿住了。

    殷昼盯着他的后腰看了一息:“你后背有东西。”

    “跟你没关系。”

    殷昼又走近一步,这次直接到了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你体内那缕魔气是我种的,你身上任何异常都跟我有关系。”他抬起右手,手指朝着谢不逾后腰的方向伸过去。

    谢不逾猛地侧身避开,照影出鞘三寸,剑刃横在两人之间:“再碰一下试试。”

    殷昼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谢不逾横在两人之间的那段剑刃,目光在冷白的剑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把手收了回去。他说:“你体内的魔气已经开始和你自己的剑骨融合了,融合的过程会越来越频繁地发作,发作的时候你的灵力会失控,修为会乱涨,经脉会被撑开。”

    谢不逾:“那又怎样。”

    “不怎样。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整个人会从里面裂开。”殷昼的语调始终没变,平平的,“我需要你活着。”

    谢不逾握着照影的手紧了紧:“你当初种魔气的时候没想过这个后果?”

    殷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谢不逾一会儿,然后说:“子时过了,你回去吧。”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地踩着碎石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从头到尾腰间空空的什么都没带。

    谢不逾站在灵泉边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夜风吹过来把他后背的冷汗吹得凉透了。他把照影收归鞘,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

    他在泉边蹲下来掬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水凉得他眼眶发酸,他保持那个姿势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剑室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想殷昼那几句话。融合,发作,撑开,裂开。那缕魔气已经开始和他的剑骨长到一起了。他伸手按了按丹田偏左那个位置,按上去的时候底下跳了一下,和前几天调息摸到的节奏一样。

    他回到剑室关上门,把照影和黑剑都解下来放好,坐在榻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心那两道推门磨出来的白痕已经彻底消了,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翻过去看手背,手背上青筋隐约凸着。

    他靠上墙壁仰头闭上眼。

    照影在他身侧亮起来,暖光铺了半张榻。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动,就那样靠着墙壁坐着。后腰那块纹路从灵泉回来之后就一直温着,不高不低地贴着,像有人在他腰后面垫了一只手。

    他在那团暖光里坐着,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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