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1/1页)

    腊月的风从西山口灌进来，扫过净园整片人工湖，裹挟着湿冷的潮气，丝丝往人骨头缝里钻。

    周平平立在两扇黑漆铁艺大门前，冷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大门右侧设着岗亭，玻璃窗擦得锃亮，一名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警卫腰板笔直，正守在里面。

    警卫很快注意到门外的人，探身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果篮与滋补礼盒上，眉头轻轻蹙起。

    “同志，请问您找谁？”警卫语气公事公办，客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周平平喉头动了动，那句“我回家”到了舌尖，guntang得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他迟迟不答话，警卫又开口：“没有提前预约的话，今天不便入内，您请回吧。”

    路灯冷光落在周平平脸上，衬得面色惨淡。

    “我打个电话。”他低声应着，从口袋摸出手机。通话列表顶栏就是家里座机，他迟疑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一口白雾随着吐息漫开，转瞬就被寒风撕碎。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吴妈的声音。周平平心头稍稍松快，压着声说：“吴妈，是我，周平平。门口是新来的警卫，不认得我，麻烦你跟他说一声。”

    得到应允后，他把手机递到岗亭窗口。

    警卫贴着听筒听完吴妈的话，连连点头，双手将手机归还，按下遥控器开了侧门放行。

    “周先生，抱歉，我刚到任没两天，不知道您的身份。”

    “没什么。谢谢。”

    擦肩而过时，周平平敏感捕捉到对方眼底藏不住的错愕与疑惑。

    身后黑漆铁门无声地合拢了，甬道两旁的冬青树篱被路灯照得油绿油绿的，再往前走，小洋楼的明亮灯光已经从落地窗里漫出来了。

    保姆吴妈在门口等他：“哎呀，平平，你回来了。”

    周平平活动了一下被吹得僵硬泛红的脸，声音有些发干：“吴妈，爸妈他们……”

    吴妈回头朝客厅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她凑近半步，笑着说：“他们已经吃上了。延赫回来了，好像还升了职，先生跟太太都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接过周平平买的果篮跟营养品，又补了一句，“平平，你进去嘴甜点，不然太太要不高兴了。”

    周平平垂下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吴妈。”

    温热气流与周母笑声从客厅翻涌而出，水晶灯流光璀璨，将一桌子丰盛饭菜照得鲜亮温热。中间那道八宝鸭做工复杂，最合周延赫口味。

    周父坐在主位上，没戴眼镜，正端着酒杯听周延赫说话，脸上的纹路笑得舒展开来。周母一向优雅端庄，但面对周延赫，也是笑得不停。

    周延赫气度轩昂、轩然霞举，一家人和睦温情。反观周平平，灰头土脸局促地立在一旁，畏缩如偷瞧光景的老鼠，粗鄙黯淡，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先生，太太，平平到了。”吴妈说了句。

    周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周母的笑容凝了一下，周延赫则从容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像一束追光灯，不轻不重地落在周平平脸上。

    周平平装作没看见那片刻的凝滞，“爸，妈……延赫。我这几天单位太忙了，回来晚了，我给你们带了水果和点心，这些点心是低糖的，爸你可以放心吃，我特意去南城那家老字号买的。”

    周父放下酒杯，沉沉地说：“回自己家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跑那么远，家里什么也不缺。”

    周平平依旧笑着，往上提了下嘴角，想让弧度更漂亮些。

    “不麻烦的。”

    “快去洗手吃饭吧。”周母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温的，却不带多少热乎气。

    “哎。”周平平应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廊的墙上挂着周母年轻时的照片，罕见的彩色照，扎着两条辫子，双眸明亮，下颌微扬，那是她最得意的模样。

    洗手间的镜前灯亮着，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嘴角还吊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假笑。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过指缝，凉意刺得他清醒了几分。

    转过身，穿过走廊，往客厅走回去。

    “……他就一小职员，还是个临时的，能帮上你什么忙。”周母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大约是觉得他在洗手间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所谓，“承安也快回来了，这臭小子过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惹了不少事。你爸也是个心狠的，把我好好的儿子送到新疆去当兵，哎哟我真是又气又心疼。不过好在总算要回家了，延赫你多帮我管管他，放在你那我放心。”

    周延赫将话接过来，不紧不慢道：“妈，承安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不行，妈可把这任务交给你了，你不能推。”周母撇了下嘴角，江南女子吴侬软语，“安安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你这个当哥的。你说一句顶我们说十句。”

    周平平顿住了脚步，等饭桌上的话题换了，周平平才落座。他端着自己那碗白米饭，夹了两筷子最近的素炒青菜，低头慢慢扒着。米是机关特供的响水石板贡米，圆润油糯，吃着很香。

    只是旁边坐着周延赫，周平平浑身不舒服。

    忽然，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周平平愣了一下，周延赫筷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稳稳地搁进周平平碗里。那块狮子头酱色浓亮，rou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圈深褐色的油晕。

    “平平哥，你多吃点rou，看你瘦的。”

    周平平碗里的米饭上多了那块狮子头，他低头看着，喉咙里堵了一下。周延赫又没等他答话，径直伸手拿过他面前那只空汤碗，手腕一翻，舀了一勺排骨汤——剔了浮油，撇了撇葱花，汤面清亮亮的，稳稳当当地倒进碗里，七分满，不多不少。然后周延赫把汤碗端到他手边，连碗沿都替他转了个方向，把柄对着他右手。

    “天冷，喝碗汤暖暖胃。”周延赫笑得温温和和，是周平平最熨帖的弟弟。

    周平平动作一滞。

    周母轻轻拍了拍周延赫的胳膊，嗔怪里带着得意：“就你会照顾人。”

    然后她目光掠过来，看着周平平：“好像是瘦了，工作很辛苦？“

    周平平垂下眼睫，说：“还好，不辛苦。”

    周母调整了下手腕上的玉镯，说：“那多吃点。”

    周父端着酒杯，点了点头，缓缓道：“你们这样就很好。平平，工作上的事，可以多问问延赫，互帮互助，我们家才会兴旺。”

    周延赫笑得意味深长：“爸说的是。平平哥，我们一直亲近，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暖气很足。周平平后背却渗出一层薄汗。

    话说完，周延赫又若无其事跟周母说笑了，侧脸线条端正，挑不出毛病。

    周平平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滑下去，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排斥。

    周平平一口一口喝着，耳边是周父周母围着周延赫说笑的声音，他始终没能放松下来。吴妈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你别挂脸。

    于是他嘴角弧度就没下来过，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充当背景板。

    周延赫一边从容应对父母的寒暄，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斜掠过来，周平平一举一动尽数落进眼里，目光裹着贪婪的占有欲，又克制冷静，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