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 (第1/1页)

    归墟在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谢不逾带着五个人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底下是个凹下去的盆地，雾气从盆地中央往外涌，翻卷着像沸水开锅。盆地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是提前驻扎的各派人马扎的营帐。妖族的营帐亮绿光，魔道的营帐亮暗红，正道的营帐亮白灯。

    周小满打了个哆嗦说：“底下怎么阴嗖嗖的。”

    谢不逾：“归墟的灵气往外渗，阴阳对冲。”他回头看了一眼五个弟子，“今晚在梁上扎营，明早再下去。”

    不等别人搭手，他把自己的帐子先支好了，然后坐在帐口看着盆地里那些灯。数了数，白灯五处，绿灯三处，红灯两处。红灯的位置偏西，离归墟入口最近，营帐也比别家的大一圈。

    他盯着那两盏红灯看了一会儿。照影在腰间回暖，不烫，就是温着，像提醒他还在。

    周小满蹭过来蹲在旁边：“谢师兄你看什么呢。”

    谢不逾：“看地形。”

    周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红灯的是什么人。”

    谢不逾：“魔道的。”

    周小满缩了缩脖子：“就是那个殷……那个谁？”

    谢不逾：“嗯。”

    周小满说：“他不会半夜摸上来吧。”谢不逾说：“不会，还没到日子，他犯不着提前动手。”周小满松了口气，搓了搓胳膊回自己帐子里去了。

    谢不逾没动。他看着那两盏红灯又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把帐帘放下，脱了外袍躺下。

    照影搁在枕侧，他伸手摸了一下剑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手腕往上走，走到小臂停住了。他闭着眼说：“阿燃，底下那两盏灯，有一盏是他的。”照影的暖意往上走了一寸，像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睡着了。

    天亮之后他第一个醒。出帐子的时候盆地里的雾散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砸过。归墟的入口在盆地正中央，一座黑色的石门嵌在地面上，半边露在外面，半边埋在土里，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谢不逾蹲在梁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喊人收拾东西下山。

    走到盆地边缘的时候碰上了第一拨人。太和门的三个弟子也在扎营，见玄天宗的人过来就站起来打招呼，领头的叫王衡，和谢不逾有过几面之缘。王衡说：“谢师兄你们也到了，归墟后天卯时开，先进来的已经占了东边那块平地。”

    谢不逾道了谢，带着人往东边走。路过妖族营帐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绿光笼罩下几个半兽形态的妖修正蹲在地上分rou干，见他看过来就龇了龇牙。他没停步。

    路过正道三宗其他两宗的营帐时又寒暄了几句，清虚阁领队的是个女修叫柳清音，抱剑朝他点了点头说谢首席这次一个人带五个小弟子，够辛苦。谢不逾说柳师姐的人也不少。柳清音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安排好了营帐之后谢不逾独自往归墟石门的方向走了一圈。石门比远看更大，符文刻进石面半寸深，摸上去是凉的。他沿着石门边缘走了一遍，在西南角停住了。

    那儿的石面上多了一道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去的，痕迹不长，三指宽，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黑，凑到鼻尖闻，腥的。

    他拿袖子擦干净手。

    回营的路上走过那片魔道的红灯营帐。他没刻意绕路，也没刻意靠近，就是从旁边二十丈开外走过去。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重，甚至算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没回头。

    脚步声跟了大约十步就停了。然后有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玄天宗的人今天到了几个。”

    旁边有人答：“到了五个，加谢不逾一共六个。”

    那个声音又说：“知道了。”

    谢不逾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也没慢，呼吸也没乱。但他攥着照影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回到营帐之后他把周小满叫过来：“去告诉所有人，夜里轮值守夜，不要单独离营。”周小满见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跑出去传话了。

    那天下午他没出帐子。盘膝坐着调息了一整个时辰，把灵力从丹田推到四肢百骸过了一遍，确认蛊气没再发作、剑骨没有异常、后腰那团暖意也老老实实待着。

    但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他胸口的衣襟内侧多了一道极浅的黑痕。像是有人隔着衣料在他胸口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细得像发丝的印子，不疼不痒，但他擦不掉。

    他盯着那道黑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衣襟合上了。

    当天夜里值第一班的是周小满，坐在帐口守着。谢不逾躺着闭眼但没睡，听见外面的风刮过营帐顶布，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像是魔道营帐那边的，听不清楚。

    后半夜风停了，说话声也没了。他正要真正入睡的时候，照影忽然震了一下。他猛地睁眼坐起来，摸到剑柄推了半寸剑刃。

    帐外有人。站在帐帘外面，和他隔着一层布。

    那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比常人慢，也比常人深。谢不逾握着剑没动，也没出声。两个人隔着帐帘对峙了大约五六息。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故意压着说话。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

    谢不逾没答话。

    那个人又停了几息，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三步。“归墟开了之后别乱跑，你跑不掉的。”

    脚步声走了。

    谢不逾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剑收回去。他把帐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空无一人，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把帐帘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内侧那道黑痕还在，细细一条，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把照影从剑鞘里抽出来横放在膝上，剑身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伸手从剑柄往剑尖摸了一遍，摸到剑身中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儿有一道他自己刻的痕迹，好几年前刻的，刻的是一个谢字。

    他看了一会儿，把剑归鞘。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照影的暖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铺在他胸口那道黑痕上，像一只手盖着他的心口捂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他醒的时候黑痕还在。但旁边的衣料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是被人拿手焐了一整夜留下来的余温。

    他坐起来把衣襟系好，走出帐子的时候看见归墟石门上的符文亮了大半。后天卯时，准时开。

    周小满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说：“谢师兄，今天还等吗。”

    谢不逾看着那扇石门说：“等。”

    他又看了一眼魔道营帐的方向。红灯在晨光里暗下去了，像两盏没灭透的火星子。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帐子里，腰间的照影还带着昨夜余留的温度，贴着他胯骨。

    他低头按了按剑柄，低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