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痛苦 (第1/1页)

    但是别谈论花园，别谈论月亮，别谈论玫瑰，别谈论大海。谈谈你知道的。谈谈在你骨髓里震动在你眼神里造出光影的，谈谈你的骨头不停歇的疼痛，谈谈眩晕，谈谈你的呼吸，你的悲伤，你的背叛。我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黑暗，那么安静。噢，谈谈寂静吧。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夜的命名术》

    “我的痛苦很微不足道。”

    周琏在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面前的水杯。用金色涂料画了卡通松鼠的墨绿色马克杯里泡着热气腾腾的红茶，有几根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流落街头，毁容，被轮jianian……我没有你那种特别值得一提的经历，人生基本顺遂，连被父母教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徐冲盘腿坐在地上，隔着茶几安静地看着她。他们之间并不像往常一样挨得那么紧密，一向没骨头一样喜欢往他身上靠的大女孩用像是中年男性面临被裁员的危机时那样的姿态佝偻着腰坐在沙发上，露出一种疲惫又倦怠的神情。

    “每次考试都会下滑一点的GPA，酸痛的肩颈肌rou，和老师显得更加亲密的同学……”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指向水面，“甚至连浮起来的茶叶梗都会成为造成我痛苦的理由。”

    “听上去很痛苦。”徐冲在她沉默了一阵后开口，“如果不想笑的话——”

    装着热茶的马克杯很突然地被砸在他的肩头，周琏在把水杯扔出去后就像脱力一样瘫在沙发里，大口呼吸着，发出连续的、尖锐的悲鸣。

    徐冲把她带到卫生间冲水——她扔水杯的时候动作相当粗鲁，实际上大半的热水都被泼溅在了她的手背和大腿上。

    “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她在被从沙发上拽起来的瞬间就变得像个布娃娃一样安静而顺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浴室，被安置在浴缸里，再被冷水浇个彻底。“我刚才真的很想砸你的头，但我知道要控制自己——那些水大部分泼在我自己身上也是我故意的。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连发疯都在计算后果的自己。”

    徐冲把自己一并泡进了冷水里，但他太高大了，连双人浴缸也多少显得拥挤起来。

    “不是故意打断你的，但烫伤不及时处理会很难受。”他努力把肩膀也埋进水平面之下，“而且很容易感染，我肩膀又有砸伤，去医院的话是不会有人相信是我自己‘不小心’烫伤了的。”

    周琏不确定冷水对于烫伤是否真的有疗效，但她意识到这东西对于平复心情倒确实是很有效。

    “对不起。”她轻易地结束了期盼已久的发疯时间，很诚恳地道歉，“我应该控制住自己的。”

    徐冲大笑起来。

    “你没有必要对我道歉，”他指了指自己，“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把我想象成一个任你处置的私有财产就好。”

    “……然后呢？”

    “你应该计算后果，但不是因为要考虑我的感受。”徐冲罕见地展现出教育者的姿态，严肃地说：“而是因为我对于你来说是一件贵重的财产，真的损毁了只会造成你的损失。你哪次生气的时候会真的砸掉手机？”

    周琏低着头，发出吃吃的笑声。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痛苦是一些具体的东西。”他指向自己身上细碎的伤疤，又抓着周琏的手，让她摸自己右眼眶旁边的那道疤。“直到现在，这里都会时不时感到跳动的神经痛——不是很疼，就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你的眼眶上反复地跳，带着一点岔气一样的酸痛。”

    他带着周琏摸过自己身上大半的伤口，最后落到那只向来只被当做玩具的yinjing上。

    “我之前告诉过你这里‘废了’，不是仅仅代表失去性功能的意思。”他很认真地叙述自己经历的困扰，“上厕所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最后几下很容易滴在马桶边缘或者地上。”

    “你看，毁容或被轮jianian——这些事情听起来很严重，但造成的影响在拆解之后听起来就不是很可怕了。”他在周琏迫不及待地去洗手时露出个有点委屈的表情，随即在她抱歉的眼神中恢复了笑容。“我说这些不是想要你的关心，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费神假装关心。我只是想说，你说自己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但实际上，痛苦就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组成的。”

    周琏的眼眶很热，酸酸胀胀的，但没能流出眼泪。

    她索性笑了起来：“你比我更适合哲学系。”

    “不要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徐冲没有接下这个话柄，很严肃地说：“你不需要靠坚强或洒脱得到我的尊重。”

    周琏又笑了几声，随后在徐冲严肃的目光下逐渐收起笑容。

    “你真无趣。”她说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还疼吗？”徐冲在确认过二人的伤处没有起水泡，甚至不再泛红以后就从浴缸里起身，换上干净的衣服，用一块浅灰色的薄羊绒毛毯把她裹起来，然后回到客厅。

    客厅的地板还是相当狼狈，徐冲抽了几张纸擦干要坐的那片地板，就不再管它。

    “你不收拾一下吗？”周琏瞪大眼睛。

    “等你说完再收拾。”他把滚落到脚边的马克杯摆回桌上，“杯子和地板又不会因为被我冷落了而生气。”

    周琏下意识地又想笑，但在和徐冲对视的瞬间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实际上，”她像告解一样开口，“我很难再感觉到悲伤了。”

    告解的第一句总是很艰难，她要面临的挑战倒不是出于尊严的考虑，而是总忍不住想笑。

    “我的痛苦并不来自于悲伤，而是愤怒。”她每说完一个短句就要死死地抿住嘴唇，对自己濒临失控的面部表情进行悬崖勒马。在同自己的面部肌rou进行了一段漫长的斗争后，周琏终于忍不住举了白旗：“……我说不下去了，我真的很想笑。我可以笑了吗？”

    徐冲看着她在话音未落的时候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她倒在沙发上，打着滚，笑得声嘶力竭。

    随后她用手背遮住眼睛，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舒服多了。”她在邻居赶来询问情况之前坐起来，像没事人一样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晚上吃什么？”